| 寂静中的私语 |
事实就是如此,有时 我们不能哀悼音乐 它不过是很多静止的声音 人们那低沉的私语 也没有打扰哪怕是最慵倦的耳朵。 ——W.史蒂文森 1997年以来,陈亮洁便蜗居于成都东御街那座16平方的画室中,孜孜不倦地反复描画着一对对耳鬓厮磨、窃窃私语的男男女女。对普通人来说,私语是在无孔不入的传媒与曝光中重建一种心理上的安适感,是在监视器、望远镜与镁光灯的时代里对私人空间的渴求。然而,陈亮洁却以"一种事实上聚焦的方式表现着关于私语的主题。这样,私语便成为一具随时可以演变为公共话语的中心。"(吕澎 语) 主题: 情人的私语是娓婉动听而琐屑的,没有明确的意旨和重大 的主题。它像燕子们的呢喃,从一个话题跳跃到另一个话题, 在爱情与幻想、他或她的好恶间游戈。 邻人或同事的私语:隐藏而热烈的。由于总是不可避免地 触及某人的隐私,所以绝不会像情人们那般旁若无人。私语者 们小心翼翼、闪烁其辞,时刻警戒着第三者洞察的目光。在第 三者的眼中,私语总与某个阴谋相联。 阴谋家的私语:"…….如此这般……依计而行……" 陈亮洁就是那位第三者,他的画让人联想到《一九八四》中那面阴沉的电幕,那只无处不在、不可逃逸的老大哥的眼睛。然而他的注视却绝不是威严的和满蓄压力的。他不是一个监视者。他更像个窥视者。 他的画呈现出一种窥视癖般的聚集方式,但在情感上,却又是冷漠而疏离的,绝无偷窥者的狂热与窃喜。由于"冷漠地关注"这一行为本身具有的悖谬性质,被关注的对象也变得意义含混,不可捉摸起来。 私语者的形象浸入深水般沉静的绿色背景中,模糊的面容仿佛随时都会深静,消弥于黯淡的虚空。画面强烈的收缩感将私语者推向远方,气氛幽谧而寂静。但是"寂静并非单纯的无声,无声仅仅是缺乏吟咏和发声活动,而寂静反倒因差异而轰鸣,并召唤着世界和万物进入其亲密的统一中"(海德格尔语)。"私语"所聚集而显现出的,正是人与人之间的这种诉诸言语的亲热以及如影附形般追随而至的伤害。在《狂人日记》中,鲁迅充分展示了这种伤害: 今天全没有月光,我知道不妙。早上小心出门,赵贵翁的眼色便 怪,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还有七八个人,交头接耳的议论我,又 怕我看见,一路上的人,都是如此…… 陈亮洁绝不是小说中那个被追害妄想折磨着的狂人,他只是冷漠而又不经意地从纷繁复杂的生活万象中孤立出一个微小的单元,使最隐私的瞬间凝固起来,将之设置于目光聚集之所,并用一整套复杂的手段消解着它的涵义,使之变得越来越疏离,越来越稀薄。或许正如他自己所说,"'私语'像一个观察我们自身的意味深长的镜头,她不动声色去触及生活表象下的隐秘,去解读人们的相互性与不隐定性,神秘而兴致盎然。"对他以及我们每个人来说,这不仅是画面的主题,也是生活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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