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女性主义艺术和女性主义艺术史是世纪之交。我在郭小川博士的《西方美术史评述》一书中看到了关于女性主义艺术史的介绍,由此而对这个思潮生出了好奇。2002年,我到伦敦UCL大学作高级访问学者,计划研究的课题是“英国美术”。但在英国同行的谈话中,我又一次听到了女性主义的话题,但却是以谈论另类或大逆不道者的口吻提及的,我的那位老派的英国导师似乎为女性主义的激进而惊愕。一个生活在新思潮迭起的时代的西方知识分子对于这个女性主义思潮竟会如此反应,这其中有什么奥秘呢?
为了解开我心中的疑惑,我在学校的图书馆翻阅了大量女性主义艺术史的著作,也走遍了伦敦市的书店收集这方面的书籍。这些书籍在图书馆和书店的架上很多,几乎占了10%到20%,这说明女性主义在西方当代也是一个人们关注的热点。在狂热的阅读中,我发现女性主义艺术和艺术史本身并没有什么忤逆的思想,它们只是后现代主义运动中一个组成部分。引起老派学者们哗然的原因在于女性主义思潮本身就是一个惊世骇俗的运动——在传统观念中(无论中西方),似乎人们已经习惯了女性默默无闻的服从和奉献,永远充当“摇篮”边或“伟大的男人”后面的那个女人。而当女性主义运动提出要恢复女性在历史上原本应有的地位时,反倒是不正常的了。不论是在有着古老的“男尊女卑”传统的东方,还是号称“民主、自由、平等”的西方,对于性别的平等似乎接受起来都同样地困难。
在伦敦大学图书馆几个月的阅读中,我发现在中国和西方艺术史的教科书和经典著作中,艺术家的性别构成从来就只有一个性别——男性。这种显而易见的奇怪现象却一直被人们视为理所当然的事,直到20世纪70年代,西方女性主义运动波及到艺术史领域时,才被当作问题提出来。
1971年,美国女性主义艺术史家琳达·诺克林在《艺术新闻》上发表“为什么没有伟大的女艺术家?”一文,在西方艺坛和艺术史界揭开了女性主义艺术史的序幕。至此,西方乃至东方的艺术史学者才开始惊讶地注意到: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人类创造艺术的历史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将占人口1/2的女性排除在外,使我们产生了一个根深蒂固的偏见:历史上几乎没有女艺术家的存在。
自从上世纪70年代兴起的女性主义运动进入到艺术史领域以来,对于被遮蔽和被忽视的女艺术家的研究成为女性主义艺术史的主要任务之一。从20世纪70年代至今,一些女性艺术史和女艺术家研究的著作陆续出版,为研究西方艺术史增添了大量的新内容,也使得读者们不得不承认:女艺术家的确是西方艺术史不容忽视的一个部分。当然,20世纪70年代以来的女性主义艺术家更是成为西方现代艺术中最激进和前卫的强势力量。
经过30年的“重写艺术史”后,终于有大量探讨女性艺术家生活和创作的著作出版。
然而,由于开始研究的时间毕竟只有短短的30余年,西方学者对于女艺术家的研究仍然是粗略而简单的,还有大量的研究空白等待着我们去关注,去填补。在今天,仍然有大量
的女艺术家的作品没有被人认识,也有许多作品被错误地划归到某个男艺术家的名下。也有许多女艺术家被淹没在父亲、丈夫或男性亲戚的名字后面。美国大都会现代艺术博物馆、卢浮宫等世界著名博物馆都不断发现有女艺术家的作品被错误地冠以其他男艺术家的名字,比如丁托内托的一幅最重要的肖像被发现竟然是他女儿玛利塔·鲁布斯提的作品;荷兰肖像画家哈尔斯著名的群像画《快乐的酒徒》经确认原来是同时期女画家朱迪·来斯特的作品,尽管上面有莱斯特的签名缩写,但在几百年间却被人们视若无睹;还有几幅被认为是达维特的肖像经鉴定发现:它们出自几位达维特的女弟子之手!人们之所以无视画面上的某个签名出自女艺术家,是因为我们对这些女艺术家太缺乏研究,对她们的风格更是一无所知。这一严峻的事实说明:我们对于女性艺术的研究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作为一个在中国从事艺术史研究将近20年的专业人员,同时又是一个女性,我觉得女性主义艺术和艺术史研究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很有价值的课题。相对西方艺术史而言,中国历史上的女性缺席现象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2000年,湖南美术出版社出版了陶咏白和李湜的《失落的历史——中国女性绘画史》,此书介绍了从史前到现代的数百名女艺术家和179幅绘画作品。这些女艺术家绝大部分从未见于正统的中国美术史著作,极个别的人如管道舁则是作为著名画家夫人而附带提及。这说明在中国的历史上,女性缺席现象同样非常严重。而女性理所应当构成历史不可或缺的一半,这失落的历史应该寻找回来。这寻找的任务理当由我们这一代人来完成。
从20世纪末以来,女性主义思潮已逐渐影响到中国当代女性艺术的创作。在许多当代的女艺术家作品中,我们已经看到性别平等和独立意识在悄然兴起。女性艺术已逐渐从“细腻、柔弱”的传统手法转向大胆、激进和前卫的倾向,这是令人欣喜的。但在新的探索中,我们不能忽视许多前卫的女性艺术由于受到商业化和传统的父权制观念的侵蚀又在悄然走向色情化和春宫画的倾向,“性”(而非性别)仍然是女性艺术的一个卖点。这说明女性主义理论并没有完全被人们理解和把握,当代女性艺术要摆脱父权制观念的樊篱还有漫长的路,女性主义艺术史和艺术理论的研究还任重道远。
(李建群,中央美术学院美术史系副教授。出版专著有:《失落的玛雅》、《英国美术史话》、《20世纪英国美术》、《20世纪拉丁美洲美术》、《拉美·英伦·女性主义——外国美术史丛谈》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