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刚,中国当代艺坛“四大天王”之首。去年一幅《天安门》以1800万元天价拍出,全年画作拍出逾四亿元跻身全球拍卖金额第二高的在世艺术家。
苏富比开槌在即,他的《血缘:大家庭三号》估价2700万,似乎又要再令市场责斥“疯狂”。
还是被“神化”了的他最冷静,印印脚、冷眼看市场的“神经化”。
“天价跟我有什么关系,赚大钱的是最初收藏我作品的人,那些拍到上千万元的作品,最便宜的一幅我只卖了二百美元,《天安门》也就是卖得几千美元而己。”张晓刚淡谈地补充说:“艺术家只关心艺术术,不关心市场。”
走访张晓刚那天,北京的气温急降,春雨飘摇漫天死灰。在北京郊区一个旧摩托车头盔场外满地泥泞,那是张晓刚刚租下来改装成的万尺工作室,新作、旧作共冶一炉。
由寂寄无名到蜚声国际,张晓刚经历了三十年光景。对于妖言惑众的艺坛“神话”,五十岁的他只是一笑置之:“疯啦!谁买?”他庆幸,自己不是一个直接参与炒作、相对能置市场于道外的艺术家。
“我不是一夜成名,而是慢慢走出来的。创作是我生活的方式,或许沉迷于艺术是一种病!”如果能病到他这个“地步”,成千上万人日日求神拜佛都渴望有朝一日能感染。
1958年出生于昆明的张晓刚,四岁开始作画,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后,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以表现主义风格的绘画活跃于中国艺术界。靠创作治病数十年,病情可有进展?
“没变,不治之症。”自喻为卡夫卡的张晓刚幽默自嘲。
暧昧灰调子
冷漠而暧昧的灰调子,配上面目雷同、神情冷漠的家庭成员,再加上那“失惊无神”的色斑、黄印和红线,是张晓刚于1993年开始创作的“大家庭”系列的标志,也成为全球追捧的符号。西方评论家认为他揭示了家庭、社会、民族、国家之间微妙而暧昧的关系,也捕捉到了文革时代的中国创伤:“伤痛的家庭故事背后,是伤痕累累的国家故事。”
事实上,那时张晓刚的女儿刚出生,他得到一个生命从他身体延续出来的感觉。同时也令他延伸思考到国家社会、文化等等的血缘关系,在各式各样“遗传”意识下产生的情意结。
由伤痕现实主义、乡土现实主义到超现实主义,张晓刚的艺术创作也由《大家庭》、《失忆与记忆》,到近年重点探寻“公共空间与私人之间的关系”。有论者质疑张晓刚的风格是前苏联摄影家Boris Mihailov与德国画家Gerhard Richter的不对焦仿摄影式的corssover。他说,其新的突破,仍会侧重于个人生活与社会之间的相互影响,出路是必须偏执的个人化,而非针对市场的投其所好。例如他的最新画作,是画拖拉机和水坝,那代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中国人在经济建设中认为最美的风景,反映一个时代的意识形态。
“价值不是别人给你的,而是艺术家自己创造而出的。”铜板展现了张晓刚的市场价值,当我问及他如何看待自己的艺术价值时,他坚定地答。向外宣泄中国情怀,是张晓刚在国际艺坛上的最大价值。想不到,昔日不谙跟人沟通、闭门造车的画家,当下竟然成为西方了解中国的桥梁。曾经自闭的张晓刚说,近十年间他学懂了宽容和幽默,但摆脱不了萦绕他半生那“生命中不能承受的灰”。
五十天命书
听说你这一辈子也不会画那种阳光灿烂的东西,是吗?我好奇问。
“我这个人就是这个基调,比较梦幻、低调、孤独,不时尚、距离感,倾向有一点怀旧式的自言自语。”张晓刚吐着烟圈说。从小自卑的他,视画画为逃避生活不自信的发泄方法,也是孤独的享受。
挟着逾十亿身价的张天王,行头也下过是一件Polo抓毛zip-up加牛仔裤,他还跟你我一样,曾经是个自卑电车男,最爱的娱乐是躺在家中的梳化看电视,down to earth得很。他说,成名后生活没太大的变化,就是工作室可以换得很大,用B&O的Hifi听古典乐曲。
大部分人认为“大家庭”系列是张晓刚的巅峰之作,画了十年,2004年后他基本上已不再画,偶尔只为了藏家的要求才动笔。不过,张晓刚不大认同艺术家像股市会经历“熊市”与“牛市”,一辈子的事业总有阶段,那就是艺术家的轨迹。
“一个只有激情和想法的算不了是个好的艺术家,他总能找到一套能表达自我的方法,真诚地面对自己。”我不禁要张晓刚为自己打分数,看他认为自己是否一个成功的艺术家?
“我觉得我是愈来愈好。经历和生活是原始素材,找到表达这些素材的艺术语言,才是我一直在摸索的。很多想法,我十年或更早之前已存在,但一直想干到一种最好的表达方法现在找到了。”回答问题,张晓刚永远深思热虑,一丝不苟。
人 到五十,张晓刚说要提早“埋单”,不是出回忆录,只是计划出一本文集,零零碎碎地记录他这半个世纪的百感、看过的书、感动过的时刻。“我这个人与艺术是捆 在一起的,要研究我的作品,倒不如先研究我的生活经历、气质和想法。”张晓刚算是知天命了,他想分享这种知悟,以文字辅助。
告辞时天已黑了,涩沥雨点下得更大,现实与张晓刚的画融为一个调子,《大家庭》众成员迷茫的大眼睛目送我离去。“老天也蛮应景的,这种灰像透你画作的韵味。”我戏谑说。
“其实我最喜欢阳光与蓝天,创作则是反映内心的风景。”打着伞送我的张晓刚苦笑说。
忽发奇想,我问张晓刚:“假如幸运之神没有眷顾你,当不成一个成功的画家。你会当当什么?”
“还是当一个失败的画家吧!”没有犹豫的张晓刚说。
外一篇:
死神与我
有说张晓刚患了七年抑郁症,与家庭决裂、自杀过……不能在思想欲血中创作出赖以扬名的“大家庭”系列。
“瞎说!但我曾跟死亡很接近,死神启发了我!”谈起这段经历,曾经沉郁的张晓刚沉郁再现。
约在1984年开始,张晓刚一度沉溺在酒桶里。每周大醉一场,一醉两场,弄得胃出血被送到医院住上两个月,病房楼下就是停尸间。他对什么都是去了兴趣,唯独死亡。
“确实有点变态,我要求医生让我看看人死是什么样子,医生答应了。那是我第一次触摸死亡,体验生死关头。”亲眼目击临终病人跟死神拼斗,活龙活现的生命断了气,对年轻的张晓刚而言,比看见《天安门》拍出天价震撼百倍。
“人生下来就面对不知生命何时结束的事实,所以人是为了死亡而生活的。”他在中西方哲学典籍堆中钻出这“黑色领悟”。
“自杀不就能撇除这种不确定性?”我无意鼓吹轻生。
“对,你可以效法海明威。我觉得:死亡有点恐怖,但活着也很无聊,那什么才有意思呢?”出院后张晓刚画了一批阴暗、晦涩的作品:肢解的手、残缺躯体,疑似人脑或羊肠的不明物体,甚至上帝的头颅漂在水面上……
这个少年时害羞、沉默、自闭的画家觉得更孤独,觉得自己和周围有距离,无法跟人沟通,他称为“魔鬼时期”。
1986年到1989年,张晓刚从东方哲挚领悟到生命。“西方修身的最高境界是当伟人,东方则叫人放下欲念成仙。我开始思考要超越生和死的概念,就是活在常下。”
这老生常谈却很实在、张晓刚学习放低一个愤青的身份。他刮掉胡子、堆了个平头,训练内心的力量,多于刻意去营造艺术家的形象。
“修正了记忆,修正了过去,我不再小看自己,也不觉得自己了下起,反而能很放松地表达自己的感觉……”刚进入知天命之年的张晓刚说在吞云吐雾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