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宫书画专家余辉受邀为大英博物馆整理书画，向本报讲述亲历大英感受
■人物名片
余辉，中国书画专家，故宫博物院科研处处长。根据故宫博物院与大英博物馆的合作协议，英方为故宫修理钟表，故宫帮助他们整理书画。于是，余辉在大英博物馆整理20个工作日，基本完成了大英博物馆主要书画藏品的作者、定名、时代、文物定级，大约400余件，其中对过去日本学者的一些鉴定结论提出了更正意见，并发现了二三件宋元绘画。
谈收藏
西方收藏中国书画受日本影响
新京报：大英博物馆汇集了世界各地的文物珍品，就你熟悉的中国书画领域，大英馆藏情况如何？
余辉：大英博物馆收藏的中国历代书画达三千多件，算是比较多的一个领域。大英博物馆所收藏的中国古代和近现代绘画可谓首屈一指，其次应该是法国巴黎的吉美博物馆。
而目前大英博物馆的收藏已经延续到当代内地、港、台艺术家的作品，这个收藏眼光值得我们注意。
相比于绘画而言，中国书法却很少被大英博物馆收藏。
这是由于西方收藏家囿于对汉字的识别和欣赏，不太热衷于收藏中国书法，新京报：造成中国书画被广泛收藏的原因是什么？
余辉：西方博物馆收藏中国书画主要受了日本的影响。
早在十八世纪，日本就向西方开放了门户，西方博物馆最先认识的东方卷轴画及其装裱艺术就是从日本绘画开始的。当时，西方博物馆通常是在日本或通过日本收藏了大宗的中国书画，其中有许多是在明代四明（今浙江宁波）流传到日本的浙派和院体绘画。由于浙派画家师法南宋水墨苍劲一派的绘画风格，西方人最先误以为是宋画。
不过，当西方博物界“宋画”越来越多时，甚至比明代浙派绘画还要多，西方鉴定界于上世纪60年代时冷静下来，重新审视这些中国的宋代绘画。
新京报：具体到大英博物馆，它收藏的中国书画主要是通过哪些渠道？
余辉：与西方博物馆一样，大英博物馆收藏主要靠几宗大的捐赠，另外还有自己平时的收藏。就说这三千多件中国书画，其中19世纪广东人绘制的外销画达1000多件，主要是由雷纳（Rneere）小姐在1877年捐给大英博物馆的。
另外，安德生（Anderson William）的藏品也是大英博物馆的重要进项之一，安德生是一位古董收藏家，从1842到1900年，他一共卖给大英博物馆3500件文物，在其中的2400多幅绘画里，有146幅是中国绘画。
谈修复
日式装裱给中国书画带来灾难
新京报：书画需要装裱，大英博物馆内中国书画的修理程度如何？
余辉：日本影响了西方博物馆界收藏中国书画，同时也影响了西方对所藏中国书画的修理装裱。
十九世纪至二十世纪上半叶，日本装裱技师随着大量的日本绘画外流而出国谋生，日式装裱（一称倭裱）流行于欧美各国。其实，这种日式装裱也是源于中国唐代的装裱艺术，如画轴、天杆和上下裱和最具有特征的惊燕（两长条带）都是唐装，而唐代还没有形成在卷轴画上书写题跋的交酬形式。
不过，唐代的这种书画装裱形式被当时日本的遣唐使带到了日本。日式装裱难以题写跋文，故日本人一般不在立轴上题写鉴定意见，其文化底蕴则难以显现。
新京报：那日本装裱适合中国书画吗？
余辉：事实上，西方盛行的日本装裱却给中国书画带来了巨大的灾难。在博物馆内，我看到馆内所藏的许多中国古代书画在重裱时被日式装裱取代，由此，明清时期文人们留下的题签、题跋被裁剪下来，折叠在画盒里，历史就这样被无知给割断了。
新京报：那直到今天，大英博物馆还在采用日本的装裱形式吗？
余辉：现在已经好多了。
近十几年来，大英博物馆开始启用来自中国的裱画师，他们曾经是国内博物馆修复书画的领军人物，由此，国外中国书画的装裱与修复才开始回到了华裔专家的手中。
谈保管
《女史箴图》已经出现掉渣现象
新京报：大英博物馆内中国馆算是它极少数的国别馆，究竟这些中国文物在大英的保管情况如何？
余辉：除了少数被展陈的文物外，中国文物被保管在库房内。事实上，他们是将中国书画作为中国文化的一部分来收藏的。与国内博物馆不同的是，大英博物馆内，书画、青铜器、瓷器都被保管在一起。
而且大英博物馆内对文物的分类没有那么细致，他们通常只是分成两类，著名、不著名。大英博物馆中国书画的整理水平尚不如该馆对其他文物的整理水平，所有书画只有文物号而没有文物级别，一些书画有初步的鉴定结论（有些是出自该馆的专家，有的是日本专家的意见，有不少需要重新斟酌），另一些书画没有鉴定结论。
该馆东方部新上任的主任司美英女士希望对大英博物馆的这些中国书画的品级、真伪、内容题材和收藏史以及作者简历提出客观的意见，按照他们的习惯，希望将文物的时代确定到世纪，有年款的确定到具体年代，有名款者提供小传。我在那根据整理工作的要求，对中国书画文物进行初步鉴定后，按照A﹢、A–、B﹢、B–、C﹢、C–六个等级进行文物分级。
新京报：我们经常在提中西方绘画思维差异，事实上这种差异也会影响到两者保管绘画的观念？
余辉：确实有所不同，西方的绘画主要放在镜框内，而中国绘画主要有手卷、册页、立轴等形式，适合的是平放，而不是悬挂于镜框内。
新京报：那在大英博物馆内采用的是哪种形式来保管中国书画？
余辉：大英博物馆内也有这种西方保管字画的观念。
东晋顾恺之的《女史箴图》卷（唐摹本），是在大英博物馆看画，不能不说的，这是中国流失在海外最重要的绘画，正是有了这件稀世珍宝才使得大英博物馆所收藏的中国书画闻名于世。
遗憾的是，为了减少开卷，大英博物馆将《女史箴图》卷拦腰裁为两截，裱在板上。由于长期地球引力的影响，我看到的《女史箴图》卷已经出现掉渣的现象。大英博物馆内的保管人员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们还专门咨询过我这个问题。我提到了中国书画适合平放的问题，也给他们提出了文物保管的意见，即改悬挂为平放，这一建议得到了对方的重视。
■余辉说画
●遗憾的是，为了减少开卷，大英博物馆将《女史箴图》卷拦腰裁为两截，裱在板上。由于长期地球引力的影响，我看到的《女史箴图》卷已经出现掉渣的现象。
●事实上，西方盛行的日本装裱却给中国书画带来了巨大的灾难。在博物馆内，我看到馆内所藏的许多中国古代书画在重裱时被日式装裱取代，由此，明清时期文人们留下的题签、题跋被裁剪下来，折叠在画盒里，历史就这样被无知给割断了。
●到了这里，意味着是进入了世界各个地区不同的文明历程，英国在其中只是较小的一个部分，更重要的是，体现了该馆强化博物馆功能的意识。
●世纪二三十年代，西方博物馆入藏了一大批宋代山水画，在五六十年代，经过书画鉴定家和艺术史家的研究，发现大多数是赝品。
●事实上，我们经常说要与国际接轨，但究竟这条轨道在哪，有多长，我们都看不清楚。
谈鉴宝
大英博物馆内也有赝品
新京报：你此次去大英博物馆主要是为他们整理中国书画，那在鉴定过程中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余辉：我们都知道大英博物馆藏有大量的敦煌学的文献材料和图像，那是否有关于故宫学的文物。我就是带着这个问题去看，发现还是有，而且这些文物非常重要。其特点是，就绘画而言，藏有一些明代宫廷画家的作品，如是明代朱邦绘制的《紫禁城图》轴（绢本设色，纵170、横108.8厘米）。
新京报：刚才你也提到了西方收藏界曾将明代浙派绘画鉴定为宋画，具体情况如何，你在鉴定过程中有没有新发现？
余辉：上世纪二三十年代，西方博物馆入藏了一大批宋代山水画，在五六十年代，经过书画鉴定家和艺术史家的研究，发现大多数是赝品，其中有许多是明代浙派的笔墨假冒南宋的马远和夏珪。
我在整理书画过程中看到了一件旧传北宋范宽的《携琴访友图》轴，被定为明代绘画。当然，该画作为范宽之作纯属虚妄之谈，但作为南宋绘画，还是有一定的商讨空间。
新京报：在鉴定中国书画方面，大英博物馆更多的是受到西方汉学家或者是日本学者的影响，会不会有一些鉴定的误会产生？
余辉：事实上，这次我去大英博物馆整理中国书画是大英首次请中国专家全面系统地梳理、鉴定其中国绘画藏品。
谈差距
与国际接轨，究竟是哪条轨道
新京报：目前，大英博物馆是否会受到资金限制？
余辉：大英博物馆实行对公众免票的制度，来年的经费多寡在一定程度上取决于上一年度参观人数的多少。
鉴于其收藏经费极其有限，其征集的方式主要是依靠捐赠。
新京报：大英博物馆作为世界一流的博物馆，这一方面与其收藏世界文物有关，是否他们的管理理念也有作用？
余辉：在大英博物馆内，他们的博物馆理念却是要突出“博物馆”。
到了这里，意味着是进入了世界各个地区不同的文明历程，英国在其中只是较小的一个部分，更重要的是，体现了该馆强化博物馆功能的意识。
新京报：我们现在都在提博物馆要与国际接轨，国外博物馆做得比较好的具体体现在哪？
余辉：国外博物馆会花很多钱用在博物馆展览的宣传上，这一来就需要很多资金。
他们的资金主要是捐款。更为重要的时，在他们那捐款是可以抵税的。这样一来，博物馆的资金便比较充裕。
另外，他们还有一批“博物馆之友”，但凡有什么活动，首先想到的就是去找他们。这等于给博物馆的活动找到了很多“能量”。
国内博物馆要改进的有很多，但我个人觉得真正能学习一下大英博物馆这两点就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