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家”这个词,以前极少用。
摄影员,摄影记者,摄影师……也就到头了!
而今,摄影从技术走向艺术了。
经典照片从普通复制品耀升为奢侈艺术品了。
少数摄影人员光荣跨入艺术家行列。他们即将成明星了!
邀请明星们谈谈照片背后的故事,该是颇有意思的呢。
于是,我试图推出一个系列访谈,透过镜头与摄影家们一起体味人生百态。
非常荣幸,我采访的第一位摄影家就是晓庄。一位74岁的小老太。

(晓庄从一个逞强好胜、风华正茂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个虽仍痴迷于摄影、但已渐渐力不从心的老太太)
晓庄,原名庄冬莺,1950年3月在部队军报社开始从事摄影,1952年9月转业到《新华日报》当摄影记者,是新中国最早的女摄影家之一。在当摄影记者的那些日子里,她深入生活,深入基层,拍了不少新闻照片,几乎记录了新中国各个时期的历史变迁,从部队的战备活动,到互助组、农业合作化、公私合营、大跃进、人民公社、大炼钢铁、知青下乡、干部下放以及“文化大革命”等。那个年代,作为女摄影记者长期主动下到农村,拍摄最广大群众的生存状态,晓庄是唯一。从50年代到70年代,她是对红色中国的百姓生活进程记录最全面最完美的人之一!
那么,一个女孩子,在建国初相机非常少的条件下,如何走上摄影道路?是什么力量让她克服重重阻力,一辈子从事摄影事业?
身世:家庭内部形成两大派
晓庄出生在浙江奉化(这也是蒋介石的老家)。晓庄所在的家庭,在当地是大户,祖父曾与孙中山一起革命,蒋介石称他为老师。她记得祖父去世时,蒋介石还派人送来牌匾和钱。她的父亲曾任国民党区长,叔父是国民党部队少将。这样的大户人家,却十分重男轻女。认为生女儿是“赔钱货”。所以,即使家里的佣人很多,但女孩儿长大一点,也就让她们学做家务,不再花钱让其读书。晓庄读完初中,家里就不让再念了。但姐妹们之间感情很好。家里不支持晓庄上学后,在小学当教员的二姐就开始资助她上杭州师范学校(当时的师范院校不要学费)。
解放前夕,形势紧张。已经是地下党的二姐先期撤离,把还不懂事的妹妹托付给游击队的其他同志,带上晓庄走!晓庄那时才十六岁啊,什么都不懂,就参加了浙东四明山区游击队。而后,她的父亲随叔父逃去了台湾。
一边是国民党,一边是共产党。家庭内部分成两大派!在解放后的30年里,这对晓庄是多么大的一个帽子:成份不好!为划清界线,站稳阶级立场,以至于五十年代初,父亲在台湾托香港的朋友,给晓庄上海的邻居寄了一笔钱给她母亲(不敢直接汇款,怕这海外关系牵连母女),但那时母女哪敢收下阿?不但没收下,还把这汇款单的事情如实报告《新华日报》领导,并最终退回了汇款。即使这样,也是徒劳。“成份不好”,有“海外关系”的大帽子一直重重扣在她们头上……。为了家庭出身问题,也曾连累到她的子女,在部队入党、提干都受到影响。
再加上从小重男轻女的家庭氛围,这两点让晓庄在政治上一直很压抑,但她也很好强。她常暗下决心,要像男性一样,凡是男同胞能干的事情,她也一定努力要比他们做得更好。
入行:进入暗房 迷上摄影
在晓庄的摄影集《瞬间的回忆》中,她开篇就写道:“作为一个女性,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摄影岗位上,一干就是一辈子。”不仅她自己,旁人也都惊诧于此吧!这就是机缘。
晓庄参加革命后,由于年龄太小,被安排在政治部文工团,做了一名文艺兵。1950年3月的一天,军宣传部长过来,要为军报社物色一个女孩学暗房。也不知道是哪一点引起了首长注意,晓庄被选中了。
在学洗照片时,她开始有机会接触相机。晓庄迫不及待讲,“一拿起相机,就像换了个人!”前面提到,从小重男轻女的氛围和后来“成份不好”的大帽子,让晓庄一直抬不起头。然而一旦拿起相机,镜头背后的晓庄感受到新奇的畅快,不害羞了,不怕了,也不累了!就这样学了两年多摄影,1952年5月晓庄从舟山海防前线调到南京,在华东军区后勤部汽车31团政治处任青年干事。《新华日报》社因缺摄影记者向部队《华东战士画报》社求助,要一名资深的摄影记者,以加强报社摄影组。画报不想把骨干力量轻易送到别单位;报社来要人了,又不能不给面子。于是就一纸介绍信,就让晓庄去了。她就这样脱下军装转业来到南京《新华日报》当摄影记者。随后开始在报纸上以“晓庄”的名字发表照片。
动力:惟有拼命干 自愿下农村
晓庄进入《新华日报》后,她知道只有努力干,拼命干才能在竞争中立足,“成份不好”的人,在那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她虽有很早参加革命的“红色外衣”,但仍逃脱不了被审查的命运。每次政治运动,她都老老实实的呆在报社接受教育和改造。运动过后就主动要求下乡。在摄影组分工时,要每位记者表态从工、农、商等中选自己愿意拍摄的行业,晓庄说:“我愿意去农村。广阔天地,接受改造。”对她来说,到农村虽然很艰苦,没有交通工具主要靠步行,能借到一辆自行车就是件美事了。也没有宾馆住,夜晚借宿在社员家。经常早出晚归,饥一顿、饱一顿,在苏州西山农村曾品尝过一次使她终身难忘的“苍蝇叮饭”。饭上叮满了农民称为“饭苍蝇”,想想都恶心;困难时期在生产队食堂还吃过山芋藤加点玉米粉熬的稀饭。那是用来喂猪的阿。不过,社员能吃,晓庄也只能硬着头皮吃,那可是阶级感情问题。每年除了5月和10月外事任务较多外,平时她就经常跑农村,下基层,一住就是半个月之多。虽工作积极,但晓庄仍入不了党。在当时入党的确是奢望,但她一直在努力争取。在改革开放后的1980年初,这个问题才得以解决。
在报社工作时,晓庄已初为人母,小孩很小,只好交给保姆看管。保姆有时疏忽了,孩子饿,就在阳台上挖泥巴吃。说到这里,硬朗利落的小老太,突然哽咽了,“这些都是后来邻居告诉我的……”刹那间,一位女强人的母爱,化作热泪,流淌而出。
不过,正是在农村拍到的这些照片,具有非凡意义。多年后回头看,照片的主角虽不是国家领导人,但忠实记录了平民百姓的点滴生活,喜怒哀乐。这是晓庄的本能。当时的新闻照片,现在已是珍贵的历史形象。
文革:下放期间 依然拍摄
关于文革的记忆,晓庄说:文革期间很乱,反革命帽子满天飞,成份不好的人更应表现积极,那时流行“忠不忠看行动”。一听到锣鼓声,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她都会拿着相机,甚至会放下饭碗往外跑,她笑着说;正由于那时想表现积极,现在才会留下那么些珍贵的记录文革的照片。新华社资深图片编辑陈小波对晓庄这段时期照片有着含蓄而经典的评述。在《记录精神》里,她写道:
晓庄的照片画面朴实、却饱含黑色幽默、无可奈何。画面上的人和他们的行为毫无意识。他们自己全然不知这愚昧,做每一件事都真诚、实在、起劲、卖力。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仿佛还能从静止画面中听到当时毫无意义的口号声、歌唱声,遥远却近在咫尺,撕裂人心。但凡是正常人,在这样的照片面前会就会对那段历史产生强烈条件反射——它让经历者汗颜,让后来者警觉——人们会焦虑,会低吼:这样的时刻万万不能在我的祖国重演!再没有人有权让他的人民再经历这样的苦痛与愚昧!……
晓庄用相机记录了那些不堪回首的一幕幕,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使那一刻真实长久地保持不变。唯有相机!……
也许至今还有人会说晓庄不是中国的摄影大师。她目光不够锐利,照片不够经典,看上去没有明显的视觉探索,摄影的主题与技术都不具有独特的见地,她只是忠实地记录了中国当时的社会现状。但在那样恶劣的年代,记录也许不需要深刻,只需要挺身行动,独具眼光固然可贵,但能在任何情况下朴素直接记录也是需要勇敢和胆识。
文革结束后,1980年3月晓庄调到江苏人民出版社工作,先后任摄影组组长、《光与影》 摄影艺术杂志主编。
采访札记
我没有采访过像晓庄这样已是满头银发的长辈。也没有妄想在短文中能折射出她一生的积淀。我只是自感轻如鸿毛。
艺术圈的花花绿绿,之前见识过一些,采访对象多是颇具现代气息的“腕儿”。轮到晓庄这里,一位朴实无华的小老太,内在的张力却轻易征服了小辈。顽强的尊严和历史的不朽,力量无穷。
晓庄说:“在新闻摄影这个岗位上,我为能用相机记录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50年来的巨大变化,反应旧貌换新颜的艰巨过程,用瞬间凝固历史而感到自豪。”这的确令人骄傲!
即使如此,这里还是没有用红光亮的笔法来美化或拔高她。希望用黑白灰的纪实文字来尽可能如实描述那个年代晓庄的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