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彭 德

当代人读书，离不开西方显学。显学属于学术时尚，属于印刷快餐。浏览其中一部，就可以转手贩卖。而我读的书却属于中国绝学，它是一个知识系统，文献数以万计，其中有一本让人豁然贯通的吗？没有。你即便读完一百本，也可能不得要领。罗怡让我给《好书》推荐正在读的一本书，想来想去，脑子里怎么都跳不出一部杰作，尽管我每天书不离手。

最近几年，有四套丛书我经常翻阅。一是中华书局点校的《历代史料笔记丛刊》（1988－2000年版），110种。另外三套是上海古籍出版社的影印本：《诸子百家丛书》（1989－1993年版），92种；《四库笔记小说丛书》（1991－1993年版），304种；《四库术数类丛书》（1995年版），50种。这些书籍构成一个庞大的迷宫，使我入迷和上瘾，以致躲在书斋两年没有回家，十几年未曾孝敬父母。阅读之中，发现众多痛恨封建传统的激进文人，长期以至毕生陷溺其中，无非是想弄清这迷宫，找到症结，以便清理或摧毁。钻了几年的古籍、浅尝辄止就大发议论的人物，如康有为、梁启超、胡适、周树人、闻一多、郭沫若直至顾颉刚、陈寅恪、钱钟书等，成为被俗人仰慕的大师；毕生陷溺其中而来不及发表意见的，则被人划为遗老。如果我的读书心得还没有写出，突然伏案而死，墓碑也就只配刻上三个字：考据癖。

上述四套丛书，《历代史料笔记丛书》最佳，字大，有标点。作者大都是当时的一流学者、顶尖文人、超级书痴。对中国学问不屑一顾的人，不妨找几本随便翻翻。文章都有小标题，便于挑选，篇幅多如手机短信息，丝毫没有西式文本的累赘和迂腐，特别适合蹲厕所爱读书的人阅读。

《四库术数类丛书》最为枯燥，无标点，字又小，适合蹲监狱的人阅读。读书人如果犯了刑法，我建议不要让他们去干活而是罚读这套书。这套书代表中国古代的先进文化，其中属于系统论和控制论的有阴阳学、五行学和周易八卦学，属于预测学的有星占术、择吉术，属于生态学的有风水术，属于养生学的有房中术，属于人生学的有命相术和体相术，等等。这些书都曾经显赫一时，可知国人热爱今生、关注显学是一项传统。我以前总是纳闷：中国人为什么没有宗教意识而只追求实际利益？现在发现原来同术数有关。即便是汉传佛教信徒，崇拜的也不是佛陀而是菩萨。佛陀是董事长，菩萨是总经理。祈福、消灾、生子这些世俗的愿望，观音菩萨都能满足。这位变性菩萨年轻俊美、善解人意，充当着天下男女的梦中情人，比阿波罗、雅典娜和维纳斯加起来还要管用。公元819年，唐宪宗指派太监将法门寺的舍利子送到长安，全城官民如痴如狂，很多人倾家荡产地去供养那几节骨头。韩愈起草了一篇痛斥外来佛教的文章，主张加以销毁以绝后患。文章送到皇帝手上，龙颜大怒，当即将他下放到潮州。以前听老师讲这段故事，对韩愈顿生好感，而今读《历代史料笔记丛书》，才发现韩愈的壮举只不过是出于门户之见。韩愈作为国产文化的捍卫者，对没有实用价值的佛教毫无兴趣，同秦始皇、汉武帝、王羲之、閰立本、孙思邈、颜真卿、白居易、宋徽宗、赵孟頫等名流一样，沉湎于炼丹求仙。检阅历史，能跳出三界，超越五行的中国人，实在是稀少。
《好书》2003年第1-2期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