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人:徐聚一
我穿梭在三个主题之间:“城市”、“伊甸园”、“传统”。
徐聚一(以下简称徐):你画当代与古代两个截然不同的题材,当代题材画得不失古意,古代题材画得又有当代气息,你是怎样来把握这两者间的关系的?
李孝萱(以下简称李):对于中国传统绘画,我是十分眷恋的。可能我骨子里就拔除不了这种情结,我渴望从中得到安宁;另一方面,我又摆脱不了现实人生给我的刺激和表现的冲动。在这两者之间,我不去设置矛盾,当时的状态和情绪适合画什么,就画什么,一切顺其自然。传统题材的练习使我获得了滋养,它在很大程度上又缩短了我在当代题材上的表现距离,帮助我建立了水墨语言系统。相反,当代题材又补充了我对传统题材在形式上的想像。
徐:这么多年除了各种学术性的展览,好像一直没有看见你在“全国美展”上露过面,你参加过吗?得过奖吗?你对得奖怎么看?
李:二十多年前参加过一次,大概是“第六届全国美展”,那时并没有现在这么广泛的传播形式,画家出头也只有在“全国美展”上,当时的“全国美展”虽然标准是单一的,但起码从评奖到得奖,还有个标准,还是干净的。后来就越来越差,再后来就更是颠倒黑白,最后简直成了糟蹋艺术的大聚会。
1985年,我调到天津美院任教,由于现实环境的压力,迫使我耗尽心血画了两幅大画,梦想着这次非拿个一等奖不可。后来,一幅被天津美协的官员给枪毙了,另一幅算是给我点儿面子,参加了外围展后,进京时又是同样的命运。这使我要求进步的积极性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从此擦干眼泪朝着一条邪路走到现在。一走就走了这么多年,仍不思悔改。人到了不惑之年,一切都由它去了。至于得奖的事,好像跟我没有关系,我生来就与它没有缘分。
你问我对得奖怎么看,得奖是件大好事。尤其是在“全国美展”上获奖,可以让自己走红,可以腾云驾雾,还可以在庸俗的簇拥和喧闹中捞来更多的实惠。这难道不是好事吗?早先我就这么庸俗,二十七八年前为了得奖,我去看报纸,去观察政治风向,去走访得奖人,去探询绝招,专门瞄准官方的好恶。我一度曾为自己错失得利的机会自怨自艾。现在想来真是可怕,亏了原来清醒得早,没上了这条贼船。不然我哪有今天这样的心态。
徐:你只有迎合才能得奖?
李:说白了我不是没有能力去得奖,这可能是我小时候经历了那吞噬了几十万人的地震后,在内心深处发生了剧烈的反应,一种不自觉的排斥吧。即使我遵循得奖的规则去做,它也总会和理智产生对抗。
而我一旦走入都市的人群当中,就立刻显得不一样了,不由自主地有一种表现的冲动。
无数次地穿行马路,我就有无数次地对生命的恐惧感。回过头来看着马路上过往的汽车,恍然间都变形了,成了怪物。其实这样的感觉城市人都有,它是现代文明给人造成的病态,即城市病。自19世纪后,城市就成了一个特殊的概念,一个文化上的符号。它有着深刻的精神性,我则去挖掘它的荒诞性。这与“全国美展”功利现象大异其趣、搭不上界。
徐:你理解的当代水墨的概念是什么?
李:我想当代水墨的概念,就是对“当代性”的理解和把握,当代性是什么?就是“心理化”。在新的社会秩序下人们形成的新的心理状况,以及在承接旧的文化统绪中,人的思考方式。
“当代性”(包括现代性),就水墨画而言:一方面是传统的延伸,一方面又是传统的反题。
所谓传统的延伸,即指宋元以降的文人画和心灵上的双重承担;所谓传统的反题,即指宫廷绘画和作家画(即古人所讲的匠人画),同时也包括晚近以来的所谓融合中西的“技术画”,它们已走上了技术和效果的歧途。“当代性”在传统的问题上立足于“扬弃”,可以对文人画保持敬意,但在文化和心理承担上更注重后者。就文化而言,优秀的东西先在自明,而心灵或精神状况是复杂而多变的,深入的开掘和把握需要感受力、思想力,它至为不易。当代人的心理状况折射着时代的精神状况,画家及作品对当代人的关注决定了必然的心理化趋向,或者说心理趋向是画家对时代性最恰当的展现,与文化承担相比,精神开掘更接近本质,也更符合这个时代。
徐:看你的画,隐隐地感觉你的生命经历很不凡,能谈一下吗?
李:真不愿回忆过去的事。我大学快毕业那年,亲人接连过逝。先是我爷爷,他是老政协委员,我们区的第一个中学校长。“文革”中,爷爷长期受迫害,粉碎四人帮后,区里给他恢复政协委员时,一激动突发脑溢血,没几天就死了。半年后奶奶死了,然后母亲死了。我六岁就没了父亲,母亲去世后我万分痛苦,好在还有三叔和老叔是依靠,可在母亲过逝后的三个月,三叔死了,相隔两个月老叔也死了。他们年岁都不大,三叔五十来岁,老叔四十多岁,都因当时政治环境的压迫,心情郁闷,积劳成疾,过早去世。所有这些亲人,所有这些生死的问题,对我是一个极大的刺激。那时我往来于火葬场,向遗体告别,三鞠躬,再鞠躬,心在颤抖,浑身发冷,前几天还好好的人,冒一股清烟就没了。我觉得生死没有定性,自己也好像在生死之间,不知是死是活,特别恍惚。有一段时间我画了许多突兀的大坟,清明去上坟,父母的坟边有一个墓,埋着我的一个女同学,她是地震亡故的。小学时常借小人书给她看,到中学时还在一个班。当面对父母与女同学的坟头时,我下意识地想在坟头开个出口,以便他们灵魂能自由地出入,我真想让他们活过来。
地震时我十几岁。记得大概是凌晨时,忽然天翻地动,生死一刻。地震过后,满地死尸,而那时人们特别团结,特别友好,仿佛是个大家庭,无论曾经有多大隔阂,一瞬间全都化解了。人类在巨大的灾难面前,才真正能够找到连接心灵的大道。可灾难过后,人的争斗、尔虞我诈的原形又展现了。这可能就是人类的劣性根。它不禁让我想起马克·吐温的一句话:“越是跟人来往,越觉得狗好。”所以有人在虐待狗时,我真的感觉这是在作孽,我觉得狗比人好。
我毕业后本来是可以留校的,但学校里有个老师迫害我,所以被分配到塘沽图书馆,在那儿看了近四年的传达室,真是从天上掉到了地上,所有幻想一下子都破灭了。我游荡在街头,灰心丧气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把心里的痛苦和怨气撒在过往的行人中让他们去为我承担。那时我认为画画没意思,画画的人都是骗子。我认为艺术解决不了人生的问题。而待稍安静时我就躲在传达室的角落,不求甚解地翻书,填充一下贫瘠的大脑。我当时觉得,艺术只有在文明达到一定高度的时候,人们才会把它当成生存的一部分。以我们的现实状况,一般老百姓能够维持基本的生存就不错了,根本就谈不到生活质量的问题,怎么可能奢望他们非要懂艺术呢。这个看法至今未变。
徐:他们不需要什么艺术,生存才是主要问题。大众需要的是娱乐,而不是什么艺术。你犯了一个错误,就是没有搞懂美协需要什么,却又想美协来认同具有“承担性”的作品。
李:当时就有人说我是在给敌人画画,我说这是胡说八道,我同样是在给人民画画。那些知识分子也是人民,他们是人民的一部分,但不等同于普通老百姓,我认为历史的进步,主要是靠这些知识分子的智慧推动的。最简单的事,一般人在家里看电视,享受着生活,难道电视是他们想出来的吗?
徐:现在回想起来,那个人(指迫害李的那个老师)也成了上帝造就你的一个卒子。
李:现在我真得感谢他,是他成全了我。
徐:如果一帆风顺,“美协展览”频频得奖,可以肯定地说,也没有现在的李孝萱。
李:有人评我的画是“梦魇的都市”,我认为很恰当。天津是一个特殊的市井环境。所谓的民俗也是文化的边缘,民俗的东西膨胀了就会变成世俗的东西,而天津的地域环境恰恰代表了中国人普遍的世俗心理。有一次在我北京的个展上,有位批评家说我特别坏,说我把当地人的庸俗劲儿与小市民心理表达得特别充分。其实这也是自然而然,因为我就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根立脚。
徐:这并非是刻意的。
李:画都市题材,不同于传统题材,所有的形式结构,所有的笔墨程式都要重新捏合,没有任何参照,需要建立一个系统,对我来说是有一定难度的。比如我画汽车,刚开始怎么也摆脱不了明暗束缚,后来才觉得要像画花鸟一样那么痛快淋漓、发挥写的作用,才有意味。
我穿梭在三个主题之间:一个是画城市,一个是画“伊甸园”,一个是回到传统。城市题材画累了,就画古人、山林,要么画花鸟,我有一种逃避感,将自己的情绪投在里头,觉得很安稳。当然在画的时候,并没有像别人那样打出个旗帜来,没有什么妄想,但也不是玩弄笔墨,它有我真诚的情感寄托。
我喜欢顺着自己的情绪来,没有定性。
徐:尽管你刚才表示不喜欢民俗。但除了古代文人画,民间的东西对你有影响吗?
李:可能是你误解了我的意思,我并不排斥民俗,我的本意是说民俗的东西过于强大了就会压迫人们精神境界的提升,吸取民俗的东西需要有一种文化来掌握。文人丢掉文墨的帽子不等于没有文墨,不过是不染习套而已。
中国画的三个类型:民间的、宫廷的、文人的,对我都有影响。但民间的东西直白、朴素,没有任何矫饰,它有文化,但缺少文化精神的支撑,毕竟还没有进入精神层面的思考。
我从来是反对程式化教学体系的。
徐:你是怎么看待素描问题的?
李:素描本身即可以成为独立的艺术作品,所以就没必要非强调什么是中国素描,什么是西洋素描。但在教学上,就要强调专业之间的差别,因为每个专业的着眼点不同,比如线条更切合笔墨的,明暗更切合色彩的。中国写意画如何看待素描这一问题,许多院校和老师都有不同的看法。我认为,它首先要接受中国笔墨的改造,而后才可能有存在的价值,尤其明暗素描的运用,不经过理智的思考、改造,就会与笔墨语言发生对抗,就会限制写意画的“笔意”和“心意”的结合。我们本身也不想看到完全丢弃中国画面貌的中国画,这无疑需要对传统文化具有承担,对笔墨精神有所领悟,需要画家本身的自律性。
另外,还有一个体系的问题。目前在各美术院校中都普遍有一个比较程式化的教学思路攥在手里,如法宝一样经常拿出来说山,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体系。体系本无害,它能帮助人有成效地学习,问题在于体系一旦被权力左右,就丢失了应有的生机,就成了滞碍学生情性的教条,所以我反对体系。作为艺术类的老师和其他学科不同,你不能把个人的意愿重复在学生身上,也不能拿自己的好恶习惯规定学生。作为老师,真正要教会学生的是自学的方法,这才是明智的,才算是一个好老师。
做艺术家就必须树立好多标准。
徐:看你这批作品,与西方大师的作品倒有许多不谋而合的地方。西方大师不讲笔墨,没有中国画那一套说法,但他们的线条——像毕卡索、马蒂斯的作品——却很有书法意趣。
李:艺术语言是超越国度的,虽然东西方的文化背景不同,但令人最深刻的精神现象的某种一致性必然会构成语言的共性。真正有高度的艺术家都会在一座精神高山上相聚。
就我的绘画来讲,如果说与西方绘画有不谋而合的地方,我想主要还是精神上的,因为绘画不仅仅只是个人兴趣的问题,它既要和兴趣相关,又要和灵魂相关。有句话说得好“我们要在拾取我们丢失的东西的追问当中,才能考虑我们能够发现什么”。
徐:你对“自我”是怎样看待的?
李:我们现在有个毛病,动不动就拿“自我”来吓唬人。“自我”要慎重地提。我在课堂上尤其反对简单地提倡“自我”,这对一般学生来说往往是盲目的,提多了就容易徒增困惑,因为它具有一定的欺骗性。全国这么多画家,真正找到“自我”的也没几个,更多的是跟着起哄。一般只是找到了一种图式或一种形式,而且为了这些竟不择手段。前几年不少批评家,靠写稿赚点儿稿费,他们没钱买画册,也少有机会出国。倒是不少画家出国以后,买回来好多画册,就照着抄,抄完以后拿出来展览,批评家看了皆指为有“原创性”。其实他们是不知底细。我曾跟一位批评家讲过,这些东西并不是原创,而即使是原创,也得分出好坏来。批评家和画家都该记住阿拉伯人的一句谚语:“狗在叫,骆驼在前进。”
徐:现在许多所谓的批评家、理论家视觉上的信息储备极其匮乏。你刚才涉及到一个命题,就是“样式、图式并不是自我,而样式化也带来不小的欺骗性”。
李:不乏有良知的批评家,可总的看批评界是不成熟的,批评与被批评没有纳入学术轨迹,由于现实利益和人情的驱动,更多是捧,直到捧得让自己都受不了,更让别人恶心的程度。前几年我的朋友寒碧给我写了篇文章,他在文章的结尾狠狠地骂了我一顿,言语根本没留情面。他可能觉得我受不了,我读了偏偏高兴,一方面我佩服有骨气的人,一方面是他的诚恳。所以交给出版时,我特别要求编辑,批评部分一个字都不能改,他很感动,因为不少人读了文章以后都反馈信息给他,应该把那部分文字去掉。我想做画家首先要有自信心,要经得起批评,过于脆弱和虚荣是画不好画的,况且批评家有他个人的视角和权力,要做艺术家就必须树立好多标准,又不是做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