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意大利曾经产生了很多艺术巨人、科学巨人,发现了“人”,唤起人类春天的文艺复兴也是在意大利发源。但是,近代的意大利在发展中却面临很多尴尬。本文虽是一家之言,却也提供了一种思考意大利文化盛衰的思路。
提起意大利我们能想到什么?是球场上的忧郁王子罗伯特·巴乔还是电影里天生丽质的索菲亚·罗兰?是它那艳丽的服装还是那典雅的歌剧以及伟大的帕瓦罗蒂?抑或是它那浓郁的古罗马的风情?
有文化教养的人也许首先想到的是文艺复兴,那一连串西方历史乃至世界历史中的文化巨人:达·芬奇、米开朗琪罗、拉斐尔、但丁、薄伽丘、彼特拉克……但在这些我们可能一眨眼想到的人或事中,似乎缺乏某种必然联系,仿佛是千变万化的面孔,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意大利?之所以提出这个问题,是因为意大利对我们的神秘并不是因为距离的遥远,而是因为它在欧洲地位的衰落,以及由这种衰落导致我们对它的隔膜。
人文精神在意大利开花,却在西欧诸国结果
现代的欧洲是三国争霸的时代,法国、英国、德国凭借其雄厚的经济实力和稳定的政局不仅争夺在欧洲的领导权,而且以此为后盾积极在全球推销其各具特色的思想和文化。意大利似乎被挤在了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这是一个环大西洋的世界时代,环地中海的时代(古希腊、古罗马、古埃及、古巴比伦等)已经终结了。而令意大利尴尬的是,这一终结的致命一击是由一个叫哥伦布的意大利冒险家亲手完成的。其后果是曾作为欧洲中心的意大利变成了蜷缩在地中海东北部的“边缘人”。
15、16世纪的欧洲是意大利的欧洲,意大利最先从基督教的神学桎梏中摆脱出来,把以人为中心的新时代的声音传遍还在沉睡的欧洲大地。欧罗巴惊醒了,罗马不是世界的中心,大地是圆的!但由意大利文艺复兴的人文精神唤醒的英国、法国、德国甚至荷兰在思想上对这一精神加以挖掘、深化并不断开花结果的时候,由于罗马教廷的压制,这一精神在其诞生地意大利却似乎销声匿迹。如果15、16世纪的欧洲是意大利的欧洲,那么17、18世纪的欧洲却成为英国、法国和德国的欧洲。近代的人文精神在意大利开花,却在西欧诸国结果。
但是意大利文化在全球影响的衰落仅仅是因为意大利的衰落吗(自从19世纪后半叶独立以来意大利绝没有衰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但是随着经济的复兴,意大利的文化地位与其经济地位仍然很不相称)?这是否与意大利文化本身的特性有关呢?这个时代秘密早在19世纪初就由伟大的德国哲学家黑格尔道破了。黑格尔认为,资本主义时代是艺术终结的时代,代之而起的是思想。然而他道破的秘密仍然是“秘密”,因为我们不仅可能对秘密的道破本身充耳不闻,而且更重要的是,秘密可以被道破,却不一定能被人信服。换句话说,我们没有能力改变这个时代以思想代替艺术的现实。
“艺术终结”并不意味着艺术的消亡,而是说,它可能再也无法成为表达时代精神的最高形式。我们的时代成为思想的时代。
意大利盛产诗人,而缺乏思想家
而思想并不是意大利的特点。这不是说意大利人不思想,而是说不擅长以思想的形式思想。思想之为思想不仅要犀利,而且要彻底。马克思早就说过,理论只有彻底才能说服人。但意大利人的气质是艺术的、感性的。它缺乏德国人深刻的思辨,法国人的清晰与明澈,英国人的朴实与简洁。这些思想的优秀品质意大利人似乎都不具备。意大利人是古罗马的实用精神和近代罗曼蒂克的混合物。自从古希腊时期以来,意大利盛产诗人,而缺乏思想家。或许应该把伟大的希腊人巴门尼德看作意大利本土人物(他是古希腊在南意大利的殖民城邦爱利亚的居民),但即使巴门尼德的思想也是以诗的形式表达的。更不用提卢克莱修、西塞罗甚至布鲁诺了,他们的作品始终散发着诗性的光辉或者就是诗。文艺复兴?我们还用提吗?这些伟大的文学艺术的巨人们以其巨大的想象力和非凡的勇气哺育了近代欧洲人的心灵,唤醒了近代人文主义的基本精神。
那么人文主义的本质是什么?在这些伟大人物看来,恰恰就是从基督教神学思想下摆脱出来的人的感性、人的情欲的合法性。彼特拉克的“我自己是凡人,我只要求凡人的幸福”,这一名言成为人文主义思想的共同写照。20世纪意大利最具有国际声誉的哲学家克罗齐认为,“人天生就是诗人”的思想决不是偶然的。在意大利的巨人们那里,对艺术的推崇和意大利人特有的艺术气质合而为一。
这种艺术气质不是清澈的小溪,而是深蓝的大海,带着地中海特有的深不见底的忧郁风情,但是决不浑浊。忧郁而不死寂,蕴藏着随时可能爆发的炽热情感。古罗马辉煌的荣光和悠久的历史不露痕迹地与意大利人的浓烈融汇在一起,造就了这个民族的独特品格。
和这一特质相匹配的是融音乐、戏剧、舞蹈、美术和歌唱为一炉的歌剧。在人文精神由于宗教压制而消失的时候它仍然以其独特的魅力穿越了文艺复兴之后三百年的黑暗时期,成为普通意大利人的精神食粮。爱情与仇恨、阴谋与斗争在歌剧中以附着于历史的形式逃脱了教廷的监督,承续了文艺复兴的人文精神。人世的幸福与烦恼即使受到高压摧残,也不会枯萎,而是另辟蹊径,在权力控制到达不了的地方走出一条羊肠小道。意大利人把这一羊肠小道走成了康庄大道,意大利歌剧不仅征服了欧洲而且征服了全世界。没有它,我们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所谓美声唱法。20世纪的歌王卡鲁索、吉利、帕瓦罗蒂相继成为意大利歌剧的最高代表。
诗歌、绘画、雕塑等赤裸裸地表达精神的领域,由于容易受到权力的控制,在意大利再也没有达到文艺复兴巨匠们的高度。意大利人几乎把所有才智都耗费在教堂建筑上。当时,只有寄生在宗教意识形态认可的东西上,艺术才能合法地生存。意大利人并不把它作为一件枯燥的工作来做,而是付出了全部的热情和对生活的渴望,形成了独特的巴洛克建筑风格(baroque,即稀奇古怪之意),影响了欧洲的建筑艺术甚至现代艺术的发展。它追求奇异与不和谐、比例失调,甚至重重叠叠的繁琐堆砌,打破了古典主义建筑追求和谐的清规戒律。它既展现了渴望自由奔放生活的世俗渴望,又把这种渴望隐藏在重重折叠起来的装饰中。世俗的精神就这样通过所附着的宗教意识形态而背叛了它所附着的东西。真实的生命如何压制也能抬起它高昂的头来。
这使我们想到了那些坚持真理,愿意为真理献身的意大利人:布鲁诺因为宣传哥白尼的学说被教会烧死在罗马鲜花广场的火刑柱上;伽利略因为批判地心说被教会终身监禁……近代的意大利美学、历史学大师克罗齐拒绝纳粹要挟,坚持发表自己思想的权利;马克思主义学者葛兰西为捍卫马克思主义真理长陷囹圄。意大利人的高贵尊严在这些英雄人物身上得到了充分体现。
意大利巨人们所没有超过的边界
然而,当近代的意大利人还在通过一些艺术形式曲曲折折地为自己争取表达权利的时候,西欧诸国已经在哲学及其他思想领域深化文艺复兴时期所提出的人文精神诉求。它们并不满足于文艺复兴的感性宣言,而是向内探测人性的深度和广度,在哲学认识论上重新定位人和自然的关系,在伦理学上重新寻找人的幸福,在政治学上则建立了以人的自然权利为基础的、可以进行实践操作的西方近代资本主义政治运行模式,等等。而所有这些探讨都是主体性思想理论,以人性而不是神性、以自由而不是以必然秩序为核心。它们远远超越了文艺复兴巨匠们所能想象的界限,并在17、18世纪的政治实践中,相继把文艺复兴的内在精神变成现实。
艺术确实可以走在时代的前列,艺术家确实可以成为时代的先知,但艺术却不能完成时代提出的任务;离开了思想体系的具体化,时代之来临就只能是“预言”。因此时代的声音往往最先在艺术中响起,犹如春天的脚步迎春花最先听到并探出头来,但只有思想的耕耘,才能结果。虽然开得最美丽的是花朵,但最深沉的却是压满枝头的果实。
意大利的气质是艺术的,又因为教廷的压制而似乎愈益艺术化。意大利的艺术仍然对我们世界的当代生活产生重大影响,但一方面由于艺术本身的局限使其影响力受到限制,另一方面又由于西欧的思想发展反过来促进了艺术本身的发展,使西欧在那些曾经让意大利人引以自豪的艺术方面走在了意大利前面。
但是这个艺术的意大利,这个通过马可·波罗而和我们有着悠久交往历史的神秘国度,正如20世纪产生了克罗齐、葛兰西这样的思想家一样,随着其觉醒,还会提供给人类更多不可思议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