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邱启敬已经多五年了。
在这多年中他竟然没有长大。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娃娃一样的脸上飘逸着无邪的笑容。
我最初接触邱启敬的作品是他的小品。他的作品别具一格,题材的选择、人物的造型不拘泥于传统,造型带出神情,神情胜过造型。他善于利用别人不屑或丢弃的普通石头,几刀下来,就成精灵一样的作品,鬼斧神工,出神入化。
认识他一段时间后,我觉得他的作品体量或大或小,但感觉都是小品:聪明有余,大气不足。如无自觉,容易沉湎于一种新的匠气而难以自拔。
那时正值他得意之时,作品自有人喜欢,也不愁没有销路。而我无论对寿山石还是对寿山石雕都确实是外行。对他说完意见之后我就后悔不迭,自觉又犯了好为人师的坏毛病。
不久,他居然就在当红之际放弃了在福建的事业,来到既不出产寿山石也不是寿山石交易场所的北京,进入中央美术学院进修。
中央美术学院是学院派的大本营。我不知道在此之前有哪位没有受过科班训练的手艺人进入过这个学院,也不知道这个学院以前是否收教过长于民间技艺的学生。
他一待就是两年。
邱启敬的作品开始有变化了。
就人物来说,邱启敬原来的作品长于用变形和夸张来表现人物的性格和心情,而他近期的作品则在原来特点的基础上强调了人物和周围环境的关联和对比,引发更广阔、深邃的思考和联想。
制作印章是寿山石最初的用途,印钮雕刻是寿山石印章艺术的展现方式之一。邱启敬作为寿山石艺术灵魂的追求者和创作者,他从来没有放弃在印章艺术创作方面的追求和创新。他曾经创作过一套作品,将寿山石印章从来没有用过的形物引入,比如民居、华表和家具之类。作为一种尝试,是非常大胆而新颖的。
最近一套印章作品,则回归到寿山石印钮传统之一:瑞兽。但他刀下的瑞兽不再是稳重、平衡、端庄的摆设,而是狂欢节似的张扬、兴奋、恣睢,充满了欢乐和生命的力量,非常生动,极具感染力。
如果说当今大部分寿山石雕刻艺术家是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发展各自的技艺和特点,那么,邱启敬则是在个性和创新的基础上继承和发展了寿山石雕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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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大胆的则是他最新作品《迁徙》。
寿山石没有太大的料,不可能像云石、青石或花岗岩那样可以雕琢为殿、为庙、为塔,为天神,为巨佛。寿山石雕艺术的表现基础为石质、为石色。无论印章还是摆件,能最大限度地表现出石质细腻之美,天然色彩使用之巧,则为上品。如果雕者能在此基础上再雕出韵味,则为神品。
邱启敬似乎想颠覆这个规律了?
中国的群雕作品大多是神像,五百罗汉几乎是最大数字。神道两侧的石雕虽然体量大,但面目呆板是有目共睹的。
我认为中国最大群雕艺术品其实是秦兵马俑,它是无意中被保留下来又被无意中发现的。其次就是汉阳陵的陶俑群。创作于秦汉两代的这两套作品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每套陶俑都是由成千个体组成,他们的面貌、身份,甚至性别都各不相同,但被统一于一个权威之下,形成了一种组合之美,气势之美。
秦汉以后,就鲜见这样既有群体气势,又有个体美感的作品了。
《迁徙》是用两千多个大小、造型各不相同的头像组成的一个作品,虽然选用的是寿山石,但他没有刻意去表现石质,也没有着眼于巧色,他想表现的是雄浑,粗犷,更具历史感的命题。
两千多张不同的脸,,多是用最简单的刀法雕刻成就的,如果说比喻,其刀法更像现在保留在西安霍去病墓的西汉石雕,就天然石形补刻几刀即完成的力作。其中雕刻较细的,也不过“八刀”而已。这些刀法不同的头像,心情与神态各异,但又统一于同一的氛围和风格中。
邱启敬的《迁徙》从另一个角度回归了中国古代对群体描述和表现的创作欲望。这个作品由成千个体组成,虽然面貌、身份,甚至性别都各不相同,但汇于一处,迸发出来一种组合之美,气势之美。
不同的是,如果说秦兵马俑和汉阳陵陶俑是被高度权威的命令和专制统一的,那么《迁徙》中的石人则是被命运汇集到一起的,有一种滴水相涌,涓涓溪流,百川入海的感觉。
我们从其中打磨光滑的脸上仍然可以感受到寿山石的温润和细腻,我们也可以从雕刻精细的表情中看到邱启敬善于夸张和变形的特点,我们也不妨从许多脸上体会到山秀园极具质感的灰色之美,但这些传统的体验方式都改变不了我们对《迁徙》总的感受和印象。
《迁徙》是大写意与工笔的结合,是群体和个体的和谐统一。
《迁徙》无论有多少可商榷之处,它从根本上改变了寿山石,甚至中国石雕的传统观念,完成了以整体替代细节作为创作要义的第一步。表面上是颠覆传统,实际上是传统的回归。
几个月没有音信,他竟然完成了这样一个巨制。
从山里打石头出来,邱启敬又来到北京。我看到的还是那张娃娃脸,还是那种介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感觉,还是他特有的那种无邪的笑容……实在想不透他已经打了那么多石头,有了那么多不同凡响的作品,走了那么多的路。
再设身处地的为他想想:一个“离经叛道”的年轻孩子,他前面的路会多么艰难,还会背负多少指责和委屈,还会有多少诱惑和阻隔?简直不敢想象!
我希望我们的各种传统工艺能在继承中发展,在发展中继承。我只希望同行们厚道一些,鉴赏者们宽容一些,长者们多鼓励一些。
如果我们各种传统手工艺创作中能多几个邱启敬这样的年轻人,我们的传统技艺就一定会被更多的人理解和认可,被更多的人热爱和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