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群先生在博文《高名潞方法论的伪问题和悖架构》（http://blog.artron.net/indexold.php?70908/viewspace-245566）中提出，“解决现代人问题的艺术就是现代艺术，不解决问题就不是现代艺术”。“中国现代艺术是世界现代艺术不可分割的部分。没有什么中国的现代艺术，只有人类的现代艺术，判定中国现代艺术，只能放到全球和人类的框架上”。牟群先生这里给现代艺术所下的定义和对现代艺术的判断存在某些误区，值得商榷。

首先，某群在定义现代艺术的时候，把“解决现代人问题”作为现代艺术的一个准则，显得极不严谨也欠缺逻辑的缜密性。第一，现代艺术与此前此后的艺术必定有着显著的差异，不仅艺术价值取向发生了改变，而且艺术思想与判断也拥有自身的特点。在现代艺术以前，艺术的反映意义和愉悦性审美价值占据主导地位，艺术思想多局限于宗教故事、宫廷生活的表现，艺术形式则倾向于视觉真实与视觉愉悦。而现代艺术不仅极大地拓宽了艺术表达的空间范围，更重要的是艺术的观念离开了传统的视觉真实，形成了更加宽泛而具有特定价值的艺术语言，传达出更多的理性元素和社会意义。如果仅仅用“解决现代人问题”来定义现代艺术，显然是不够全面的，甚至没有抓住最根本的因素。第二，“现代人问题”显然是一个极其模糊的概念，现代人问题虽然有其特殊性，但是并没有绝对的独立性，现代人问题是此前问题的延续，或者现代人问题是古代人既定观念形态受到科学技术和认知水平提高以后的冲击与挑战，从这个意义上说，现代人问题并非现代人独有，比如战争问题、政治问题、环境问题、种族问题等等等等，有些问题甚至是人类永恒的问题。因此“解决现代人问题”的定义并没有实在的意义，换句话说，界定古代艺术、现代艺术、当代艺术的准则并非解决古代人问题、解决现代人问题、解决当代人问题，而是在不同时代科学技术和经济社会发展、特定人群或者民族认知水平影响下形成的艺术思想与艺术形式、方法的总合。众所周知，现代艺术就是在工业革命引起的社会变革的前提下产生的相对古典艺术而言全新的艺术思想和艺术形式，最显著的特点是社会的自由、民主追求与社会契约的高度统一，直接表现为艺术观念的空前拓展，艺术形式的空前多样化，艺术主体意识得以最大限度的表达，从艺术价值上考察，当然也解决现代人问题甚至后现代人问题。

其次，牟群“没有什么中国的现代艺术”消解了现代艺术的地域差异性，并且形成一种显著的悖论，一方面承认“中国现代艺术是世界现代艺术不可分割的部分”，一方面否定有“中国的现代艺术”。不可否认，把中国现代艺术放到人类现代艺术的框架中考察时应该的而且也是必要的，但是借此消解掉中国现代艺术同理同时消解任何地域性现代艺术却是完全错误的。站在人类文化的角度观照艺术，可以给出人类不同时代的艺术总体形态，但是，这种总体形态必定表现为若干具体的艺术形态，好比人类文明形态，现代人类文明有一个总体的形态，而这种总体形态之下必定包含着各种不同的文明形态，甚至这种总体形态本身就是各种不同的文明形态。否则，人类文明形态从而人类艺术形态要么成为一种虚无缥缈的某种抽象概念，要么成为被某种特定文明形态或艺术形态所取代的形态，这两种界定显然都是不全面的，也是不符合客观实在的。

牟群的观点代表了今天中国艺术教育当中的致命缺陷，那就是完全脱离社会存在孤立地、片面地阐释某种抽象的艺术境界，导致艺术走向虚无，或者用某种特定的艺术形态比如西方现代艺术、后现代艺术来代替时代艺术的形态，使艺术走向偏离。

比较幼稚或者比较理想化的是，牟群在接下来的分析中，不仅思维混乱，而且表现出某些判断错误。“WTO以后的中国，跟世界有什么差异性？所面临的问题都一样，表现不同而已”。这种判断无疑是错误的，中国加入WTO，仅仅表明中国在世界贸易方面承认并且承诺实行某些国际准则，并不代表中国与世界的差异消失，这是一个常识问题，高中以上学历的学生都是应该明白的，牟群不是不明白，而是为了论证中国与世界没有差异而混乱了思维。中国与世界面临的问题真的一样吗？种类也许部分一样，但是实质上不一样甚至完全不一样，至少我们可以肯定，中国现代人与西方现代人面临的客观对象乃至自身精神世界都是不一样的。难道在解决温饱问题方面全世界都存在食品安全问题？难道在解决人权问题方面全世界都存在自由民主问题？难道在解决科技进步问题方面全世界都存在知识产权问题？难道在解决法治问题方面全世界都存在权力与法治的冲突问题？难道在解决道德问题方面全世界都存在诚信问题？难道在解决环境问题方面全世界都存在那么多环境污染事故问题？难道在解决人的生存状态问题方面全世界都存在那么高的事故死亡率问题？不用再列举，中国与世界的差距是显而易见的，谁忽视这些差距，谁就丧失基本的道德准则和社会责任意识，用理想主义代替现实主义只能使中国的问题变得越来越复杂和尖锐，对于解决具体问题百害而无一益。

中国现在到底处于一种什么社会形态？从经济发展的程度判断，中国的经济结构表明尚处于落后的农业经济状态，虽然统计数据证明中国已经是一个工业经济大国，但是，中国工业现状依然处于萌芽时期，一些骨干的支撑产业由于没有核心技术不得不依托世界工业强国，同时中国工业的实现水平尚处于起步阶段，顶级工业企业的装备水平与其驾驭能力极不协调，一直在追赶中挣扎。从社会意识形态判断，中国可以说还没有真正摆脱以农业文明为基础的封建意识的核心价值观，尚未完成现代意识的启蒙，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事实上，中国今天正处于后农业社会或者由后农业社会向前工业社会过渡的历史时期。由此可见，当今不少人把中国定义为现代社会甚至后现代社会的做法是极不负责任的，也是片面、有害的。

这是无法改变的社会现实，也是所谓中国特色，而今天的“中国特色”成为一个托词，其含义具有强烈的功利色彩，在遇到问题或者自身弱小而造成问题的时候，用“中国特色”来加以搪塞，真正需要考虑和正视中国特色的时候，没有谁考虑中国特色。就拿现代艺术来说，在实践现代艺术的时候，从艺术教育开始，有谁真正把中国特色作为现代艺术的基础加以研究和传授？还不是大跃进式的、追赶式的把眼光盯住西方当代艺术形态，把中国假定为与世界同步的状态来研究现代艺术。殊不知，在中国而今这种特定的社会存在状态下，有多少人能够真正介入西方当代艺术呢？没有西方那样的社会存在基础和社会意识水平，怎么可能介入呢？即使几大天王受到西方艺术的“承认”，除了销售价格达到了令人惊讶的程度以外，还能证明什么呢？证明得了中国现代艺术已经达到世界领先水平了么？相信艺术领域都会心知肚明。

牟群也承认，中国是有中国的现代艺术的，只不过它是世界现代艺术的一个组成部分罢了，为什么说“没有什么中国现代艺术”？是因为中国与世界没有什么不同，即使有不同那也是表现不同，面临的问题都一样。因此，现代艺术就是一个，那就是人类现代艺术。如果我们继续提问，什么是人类现代艺术呢？相信牟群必定不会把中国现代艺术作为人类现代艺术的标本加以列举，会毫不迟疑地列举西方现代艺术。因为牟群的思维定势是：中国与世界没有差异而不是世界与中国没有差异，西方中心主义的态度非常明确。这种态度不能说有什么错，错在今天就要实践这种态度。

中国现代艺术到底需要解决什么问题或者针对什么问题？回答这个问题，必定需要从“中国特色”加以研究，可以肯定，不是消费问题，也不是形式问题，不是娱乐问题，也不是学术问题，而是现代意识的启蒙问题。这些对于中国社会存在状态而言很紧要的问题包括，社会契约与法治及其在此前提下的个人自由、平等、民主和权利义务意识，消解权力与敬畏公平、正义、诚信的意识，等等。使中国逐步进入工业文明，建立起合乎工业文明需要的秩序以及规范，彻底埋葬农业文明基础上的绝对权力意识。

虽然不论何种地域或者国家，都会同时进入某一个时代，但是不同地域和国家的同一时代的社会存在样式以及社会艺术形态，乃至在此基础上产生艺术形态是完全不一样的。这里不仅因为文化的差异，更因为社会进步程度的差异。牟群所描述的那种状态，应当在实现人类文化融合和彻底形成经济社会一体化以后才可能真正实现。

2009.4.7/重庆江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