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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东 30年后画故乡
                            
日期: 2011-2-17 9:53:08    作者:章润娟     来源: 《新周刊》    
侯孝贤说,刘小东的每一幅画,是片断呈现全部,是瞬间凝结了此刻的现实和他的童年记忆。“他面对面地直接画,不闪躲,不依傍,老老实实往实里去画,那一刻,他穿透了自身,并且,穿透绘画这件事。”

  持续到2011年2月的《金城小子》,展出的不仅有26幅油画,还有刘小东的200余件日记、速写、照片,以及记录返乡之旅的60分钟纪录片。

  刘小东与导演合作,已经不是第一次。1992年,他在王小帅处女作《冬春的日子》里演自己,还任张元电影《北京杂种》美术指导;2004年他与王小帅在贾樟柯电影《世界》客串暴发户,贾樟柯称“效果超出预期,他很有‘戏’”。而他担纲主演的贾樟柯电影《东》还获意大利纪录片协会最佳纪录片奖和第63届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这一次,台湾导演侯孝贤用胶片记录他现实与回忆的交错。

  刘小东的故乡金城,离辽宁锦州市25公里,人口不到1万。1980年,17岁的刘小东离开金城去北京。30年后,他身家千万,但当年的伙伴仍是工人或下岗工人,刘小东却回来画他们,因此有人说“刘小东这次回到金城有点衣锦还乡或明星下凡的架势”。还有人怀疑:从关注三峡移民这类社会问题到回乡寻找题材,难道是刘小东的创作枯竭了?但刘小东说:“我不是社会问题专家。请允许我的生命撒野,请允许我微不足道的生命,想干点啥就干啥。”

“我”是一个越来越可耻的词

  “侯孝贤对生命的理解,对艺术的理解,对人与人关系的理解都很人性,他的加入能延伸绘画的力量。”刘小东说。侯孝贤说:“2010年5月在上海首次议及《金城小子》拍摄计划,当时就决定这次合作。7月看景,8月开拍。”“他挺喜欢我作品的,不喜欢就不可能接受这件事。”刘小东很自信。

  早在1989年刘小东的油画《田园牧歌》就充满乡愁。20年后,刘小东又用铺满墙的日记、手稿,带着乡愁的每一幅画,朴实地记录金城30年的变迁。而侯孝贤的纪录片《金城小子》,有芦苇摇荡的金城风景,有老旧的拖挂平板火车,有高耸的烟囱,更有武术老师、卡拉OK老板、小生意人和无所事事的闲散者,有无奈也有伤感。

  城市化进程让偏远小镇也逃不脱物是人非。“我们坐火车看到的田野越来越少,故乡被楼房盘踞。”刘小东说。从2010年7月画到10月,刘小东如拍电影般,选角选景选角度。旭子、韩生子、肖老师、成子、郭强、力五、树军、小豆是《金城小子》主角,他们温和、疲倦、困惑、与世无争,是大时代的小人物。

  “画的8个兄弟,都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基本概括了现在家乡人的生活状态。”刘小东说我们每个人都很孤单,都会有被遗忘的伤感,而这种体验放在他们身上很自然。工地、台球厅、废墟甚至卡拉OK厅都成为作画场景,他画台球桌前的小豆,画卡拉OK厅内的郭强。《金城飞机场》则是画他们在草木丛生处打扑克,身后是不合时宜、退役已久的飞机。

  63岁的侯孝贤在金城熟悉了二锅头,熟悉了东北菜东北话,他的片子带有难以言说的小镇质感。刘小东说不怕被抢了风头,“与侯孝贤的合作非常棒,让我感受到一种被拍摄者的荣光。一件事下来之后,大家都从中感到光荣,这一点非常美好。过去想出名,‘我’是第一重要的,现在我觉得‘我’是一个越来越可耻的词,共同光荣才是美好的”。

“不画画,没准就去拍电影了”

  考北京电影学院失败的刘小东是导演情节最重的画家之一,也是最早把自己故事搬上电影的画家,更是第六代电影导演们心有灵犀的盟友。

  刘小东一度还画电影。1995年他画的《儿子》取自张元的同名电影,2000年他画的《自古英雄出少年》取自王小帅的电影《十七岁的单车》。刘小东曾开玩笑说要是不画画,没准就去拍电影了。但绘画对他就像抽烟一样有瘾,“这个瘾还没过足”。于是刘小东仍当着画家,只是多了第三只眼。

  刘小东说,画布拿到卡拉OK厅和三峡中去画,是戏剧一样的景观,很荒谬也很有趣。2010年5月12日,刘小东把画布拿到北川老县城,第三只眼是王小帅名为《等待》的影片。而这次他画乡愁,第三只眼是侯孝贤的《金城小子》。“一切依据眼见的现实,影片像是小东的第三只眼,稳定而轻盈,记录了小东从无到有的、神秘的、不可思议的作画过程。”侯孝贤说刘小东的每一幅画,是片断呈现全部,是瞬间凝结了此刻的现实和他的童年记忆。“他面对面地直接画,不闪躲,不依傍,老老实实往实里去画,那一刻,他穿透了自身,并且,穿透绘画这件事。以圆熟的绘画技艺立世,但我们说,这叫做穿透力。《金城小子》的纪录片,希望能记录到这个。”

  “每个城市都趋同,我们都会变成没有故乡的城里人,这让我心酸。在城市化面前,抒情不抒情都挺无力的。”10年后刘小东画的金城风景,农村城市相交之地也许无影无踪,但他的画和侯孝贤的《金城小子》却定格了此时此刻。正如刘小东所希望的“艺术是睁大了眼睛看到的世界”。
  
不摆拍的电影,不摆拍的艺术

  贾樟柯讲过他在曼谷拍刘小东画《温床》时的故事。“估计气候湿热人容易暴躁,他艺术家的脾气就显出来了。他在创作的《温床》第二天要展出,我在一边还要完成他的访谈,可能多少影响了他的思路。前面床上还躺着一个泰国女模特,我在一边举着摄像机,他盯着画头也不抬:‘我这就是误上贼船了,就不该答应你,早知道一摊上电影就完蛋!’”贾樟柯笑着把这些都记录了下来。

  他俩后来都开玩笑,一个说跟导演合作过以后我不想做导演了,一个说跟画家合作过以后,我不想干画家了。

  而这次和侯孝贤在拍摄中没有任何针锋。“就像他不存在一样,不知道他躲在哪儿拍的,所以我觉得很有趣的一个过程。他在场时,我画画也很来劲。他对人性的立场和艺术的观点,都非常有个人的主张。”和刘小东合作的导演都是朋友,他不随便评价。他说区别在于“侯孝贤永远躲在人后拍,不影响被拍摄者的生活,也不像大导演。贾樟柯拍你时要让你摆拍,事先预想得多。王小帅以前我们拍过故事片,那必须要摆拍的”。

  侯孝贤朴素的艺术工作者态度令刘小东敬佩。“我去台湾很感动,他请我吃饭,坐地铁来。我说你这么大一个腕,坐地铁不累吗?他说我们搞电影的每天都不能离开大众的生活,我要知道他们说什么样的话,想什么东西。”到东北也是,侯孝贤随便走进破旧的小饭馆、小零食店,买一瓶二锅头,就和老百姓喝酒聊天。“没有任何的隔阂,没有那种凌驾于生活之上的姿态。他从日常生活中汲取营养,来创作自己的作品。”

  侯孝贤拍片时刘小东觉察不到,看片时却很吃惊:拍了那么多!“台湾人做事非常谦虚,好像什么都不存在,但什么都拍到了。”刘小东说从侯孝贤身上看到对生命的尊重,他们没有经过“文革”摆布,他们更单纯、更善意,能自然地表现人和人的感情。“这种观念下会使得片子很有人性。”

  刘小东希望自己的艺术,能去掉那些不好的东西。他在金城水沟边、街道和建筑工地搭画棚,在这个聚集着乡情、家族记忆等复杂情绪的地方,上世纪90年代以来就画遍身边好友的他反而很害羞。“以前画朋友,但一不小心,自己的画成商品了,就不好意思再画朋友了。拿老朋友的脸去换钱是很别扭的事。”刘小东生怕打扰了他们的生活,也担心利用了他们。他是市场上的宠儿,但老朋友并不讨论他的画价几何,更不问他画来干什么,“只是说难得几个月都在一起。大家在一起很高兴”。

  刘小东的工作方式也像电影人。他是画布上的导演、电影中的画家,而我们是观众。他也像侯孝贤一样,尽量不摆拍。《郭强在自己开的KTV里》画于闹腾腾的卡拉OK厅,旁边朋友们唱的唱跳的跳,刘小东在霓虹灯下大肆涂抹,一个半小时就完工,没影响朋友娱乐,也没耽误自己K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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