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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米·巴巴的身份观
                            
日期: 2010/4/29 11:03:34    作者:翟晶     来源: 今日艺术网    

内容提要:霍米·巴巴是当代最重要的后殖民理论家,他提出了一种新的身份模式,认为身份并不是一种固定的属性,而是一种具有功能性的结构,具有临时性的特征,是由各种差异互相妥协而成的。这种身份模式将彻底消解殖民主义、以及一切霸权所赖以存在的理论基础,使人类社会获得真正的平等。
关键词:身份 殖民主义 差异 功能

霍米·巴巴是当代最重要的后殖民理论家之一,从上世纪90年代以来,他的理论就已经在全世界范围内,在政治、经济、文化等各领域中产生了巨大影响。他本人也曾多次来到中国,引起了中国理论界的关注。但是,由于霍米·巴巴的理论来源比较广泛,语言比较晦涩,排斥任何成体系的论述,并且经常使用隐喻的语言,总是给人以高深莫测的印象。

实际上,仔细地研究霍米·巴巴的理论,会发现他的思想无论多么广博,思维方式无论多么复杂多变,始终只是围绕着一根主轴转动。这根主轴就是霍米·巴巴对于“身份”问题的思考,正是从这个基点出发,他提出了一系列富有独创性的概念,如混杂性、文化差异、翻译、第三空间、少数族等。

在当代文化研究中,“身份(identity)”是一个重要的议题,主要围绕着种族、性别、阶级三种话语展开。霍米·巴巴的独创性在于发现了“身份”这个概念本身的吊诡之处,他认为:使用“身份”这个概念,意味着将人(或人群)定性于某种属性,以区别于其他属性,从而为一系列的不平等现象奠定了基础。下面,我们将详细地论述霍米·巴巴发现这一问题的过程,以及他对于该问题的阐发和应用。

霍米·巴巴对于“身份”问题的独特思考,是和他的理论视角分不开的。在他的重要著作《文化的方位》中,巴巴开宗明义地说:“我们时代的转喻,就是要把文化的问题定位在之外的领域里。”[ Homi K. Bhabha, The Location of Culture, p.1.]因为在这个时代,人们所关注的已不再是那些关于主体死亡或诞生的大问题,而是具体的、细小的、“当前”的生存。“当前”是一个不断滑动的时间点,因此,生存便注定了要在不断滑动的边界上进行。站在“之外”看世界,人们会发现,自己并非像往日所想象地那样生活在一个确定的空间里,拥有确定的归属,而是在不停地变换着角色和认同。举个简单的例子:一个生活在欧洲的黑种妇女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在与种族歧视进行斗争时,她必须站在黑种男人这一边,但是,如果她要倾诉家务劳动的辛苦和得不到尊重、或者抗议妇女在获取工作机会时的不平等待遇,她则与白种妇女拥有更多的共同点。她无法找到一个确定的位置或归属,只有依据即时的利益驱动,选择自己的认同。

这正是当今社会的处境。过去数百年间广泛而深入的世界性交流的历史,已经使人们难以用确定的属性去区分人群或社会,只能辨别出各种在日常生活的碰撞中呈现出来的差异。这些千奇百怪的差异里充满了矛盾,同时也充满了认同点,它们无法被解决,只能被协商。人们就像策略家一样,在即时的利益驱动中,不断地进行妥协,寻找着临时的立足点。生活在各种属性之外,同时又生活在各种属性之间,所拥有的从不完整、但又不止一个,“少于一个但又是双重的”[ Ibid, p. 51.]。这就是每个人每天都要面临的处境。

站在这个“之外”而又“居间”的视角上,霍米·巴巴找到了身份问题的症结点。

霍米·巴巴后殖民理论的独特之处,在于他引入了精神分析的方法,并且利用这种方法发现了人类“身份”本质上的吊诡之处。霍米·巴巴的精神分析方法,主要来源于弗洛伊德、拉康和法农。法农不仅是一位精神科医生,同时也是最重要的后殖民理论家之一,他对霍米·巴巴的影响是十分深远的。

弗兰兹·法农出身于马提尼克岛,是一名说法语的黑人,参与过阿尔及利亚“民族解放阵线”,1952年,作为精神病医生在阿尔及利亚军队中服务。在此过程中,法农对殖民地人民的心理困境深有体会,他发现,民族运动的症结,在于殖民地人民的身份归属是十分不确定的。他提出:一个殖民地的黑人,天生就是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他的人格是撕裂的。因为在长期的殖民过程中,白人的语言将“黑人”象征化了,使之变成了一个生物,阴暗、狡猾、奴性、堕落、充满邪恶的欲望,与生俱来地携带着劣等基因,而白人则代表了文明、进步、光明、高尚等梦想。一个黑人要想摆脱所有赋予他身体的贬义词,就只能与白人同化,成为“黑皮肤、白面具”的人。[ 弗朗兹·法农,《黑皮肤、白面具》,万冰译,译林出版社2005年,第121页。]因此,当一个黑人端起枪,枪毙了一个白人,他所枪毙的并不是白人,而是他理想的自我。就白人而言,矛盾也同样存在:黑人被认为拥有旺盛的性能力,既是排斥和恐惧的对象,又是欲求的对象。但这只是出于白人的想象,而非黑人的实际,黑人是白人世界里必不可少的欲求对象和替罪羊,“潜伏在一切白人心中的黑人。”[ 前引书,第146页。]因此,“黑皮肤、白面具”既是殖民的目标和必然结果,也是白人最害怕的事情,“由于一切男人向白皮肤和光明攀升,欧洲人想要摒弃这企图自卫的非文明人……”[ 前引书,第148页。]这种状况是十分微妙的。法农并没有就此问题做进一步的探讨,霍米·巴巴则在此找到了重点所在。

霍米·巴巴认为,法农所描述的现象,体现出了殖民关系中的心理不确定性:人的身份并不是简单的认同,而是一种异化;不是自我/他者的二元关系,而是自我中之他者。黑人的存在中包含着白人的在场,所谓“黑人”只是依据白人的各种设定被建构起来的文化身份;而白人之所以成为白人,也是以黑人的在场为前提的,在“白人性”之内,天然地包含有黑人的因素。这是殖民关系的本质,在殖民史上,西方就是通过将非西方世界建构成一个他者,而建立起西方“自我”,并衍生出文明/野蛮、进步/堕落、现代/古风……等一系列二元对立。

霍米·巴巴进一步认为:这就是殖民关系本质上的精神分裂,它包含了消解自己的因素!这是因为:“自我”的本质就在于需要“他者”的存在,以便从羡慕的眼光中获得优越感,也正因如此,它不得不容忍“他者”觊觎的目光,“野蛮的、堕落的、古风的、被统治的”他者羡慕自我的状态,梦想着有一天可以占据其位置。这种状态,既是“自我”的利益所在,也是对其最大的威胁。因此,在“自我”与“他者”——“白”与“黑”、殖民者与被殖民者——之间不可能有截然的分割。被殖民者的欲望就是疏离于自身、而与殖民者认同,毫无疑问,这种认同天然地包含了分裂的因素,被殖民者的身份总不可能牢牢地占据某一个位置,而总是一个“之外”和“居间”的所在:黑、但又肖似白,白,但又不够白。殖民关系不得不容忍这个暧昧不清的位置。认同不可能是对于一个确定的、先在的位置的简单认同,而总是既双重又分裂的,它构成了对殖民关系的侵蚀和消解。

这种状况,并不是殖民状况所特有的,而是普遍存在的,是由人类心理的形成过程所决定的,因此具有根本性。为了说明了这个问题,霍米·巴巴引入了拉康的精神分析。

拉康说:“他者是有着两个入口的母体”。[ J. Lacan, ‘Seminar of 21 January 1975’, in J. Mitchell and J. Rose (eds) Feminine Sexuality, (London: Routledge & Kegan Paul, 1982), p 164. Quoted in Homi K. Bhabha, p.52.]他认为,人类的自我,并不像笛卡尔以来的西方哲学传统所认为的那样,是一个身/心二元统一的结构,它既不是人的“思”也不是人的“在”,乃是一种想象关系,是与他者混合的产物。这是因为,自我的形成,是婴儿与其镜像进行认同的结果:当婴儿在镜子中看到了自己的形象,看到了镜中形象与他周围世界之间的关系,尤其是看到了这个形象会随着他的动作而发生相应的变化这一事实,他便经由“模仿本能”的促动,与镜子里的形象进行认同,并且自以为获得了控制这一形象的能力。他会对着镜子发笑,将这个形象归属给自己,并且在这种认同的基础上形成自我意识。因此,自我意识从一开始就包含着一个处在自身之外的形象的在场,这就是他者。婴儿并不仅仅与自己的镜像认同,他也会与其他人、其他物品进行认同,这些“他者”都会成为其自我的一部分。所以,自我是有赖于他者而存在的,在自我/他者这种关系中,主体被建构出来,它从一开始就是分裂的。

然而,由于在镜像阶段,婴儿是通过在想象中与他者认同而建立起自我意识,这就意味着,在婴儿的想象中,这些他者并不是异己的存在,而是与自我统一的。因此,主体的特征除了分裂以外,还有想象中的统一,它足以掩饰“自我是一个他者”这一事实,使得自我不但不知道自己原本是个他者,反而会以为自己能够吸纳他者,使之为己所用,甚至成为自己的一份子。这种把他者与自己进行想象性认同的特征,被拉康称为异化,他认为,从一开始,认同的过程就是一个异化的过程。[ 黄汉平,《拉康与后现代文化批评》,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6年版,第31-49页。]

所以拉康说:“他者是有着两个入口的母体”。这就是说,他者并不是异于自我的另一个东西,乃是与自我同源并存、共同构成了主体,这一并存,造成了主体的分裂与双重,使得一切垂直的维度、深度的视野都成为不可能,它所造成的结果有二:一是不可能存在一个稳定的主体身份,二是主体身份就在这种不可能性中(这种自我/他者的分裂/双重关系中)被建构出来。所以霍米·巴巴说:它[在那些重复的时刻中]“同时标志出了身份的可能性和不可能性,通过缺席而获得在场。”[ Homi K. Bhabha, , p.52.]

因此,身份总是充满了异己的因素,一切整体化、同质化的身份诉求都难以说明问题,总是被临时的、意外的存在所干扰。它只能在“居间”、“之外”的临时性、协商性立场上被诉求出来,本质上是一种再现。“在后殖民文本中,身份的问题作为对再现之框架和空间的一种持久质疑而复归了。”[ Homi K. Bhabha, p.46.]这样被再现出来的身份,是在各种差异的间隙中浮现出来的,其根本的利益就在于对差异的认可,它消除了一切固定的认同,使得霸权无立足之地。

霍米·巴巴认为,这种身份模式有别于西方哲学传统中的身份观念,后者是殖民主义赖以立足的理论基础。那种传统观念有两个主要论点:一、作为在(人类)天性之镜中的自我反映过程;二、作为位于自然/文化的分割中的人类身份差异。这两者都是“深度视野”,认为人的内在性、个体性的深处会提供其作为一个“我”而存在的维度,也就是自我意识,它决定了人的连贯性,使其外在与内在统一起来,构成一种“垂直的维度”。如果将人的外在表现称为能指,而将其内在称为所指,那么,这一对能指和所指之间具有类比关系,能指由所指决定,从而构成了一个人的统一形象。这种身份模式建立在一系列相似性符号和类比关系的基础上,它与人类的视觉感受有着类似之处,是种“视觉模式”。

而霍米·巴巴所提出的则是一种“书写模式”。“书写”一词取意于德里达,它是一种隐喻,类似于在心灵丛林中“拓路”的艰难过程,必须通过一次又一次的反复来留下印迹。这并不是简单的重复,一次反复和另一次反复之间,不可能完全地重合,总是有间隙存在,这些差异和间隙最终构成了心灵中的印迹。这就是记忆和心灵的状态,是生命的本质,而正是由于这种非连续的、间断与反复的书写时间性,使得任何一种原初意义都不可能存在,而是必须不断地经历着反复、增补、间隔、涂抹与延异。[ 雅克·德里达,《书写与差异》,张宁译,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357-416页。]“书写模式”所勾画出来的身份,并不是一个确定的地点,而是被放置在一系列矛盾并存的地点之间,是一种话语协商的策略。我们将总会发现:有些东西超出了整体“形象”的框架,总是包含着抵抗的轨迹,而不会存在纯净的主体。在前述那个(能指/所指)关系中,必须给予能指以优先权,它将标识出某种矛盾的地点:在空间上是分裂的,在时间上是延异的,总是在一个“之外”的地方、一个重复的过程中。[ Homi K. Bhabha, p.51.]身份从来也不是一个成品,它总是双重的、部分的,并且哪一部分也不完整。它永远不可能被完成,而总是处在对某种整体形象的接近过程中,却无法到达那一形象。它总是“在别处”。当我们言说身份时,我们总是站在一个不存在的地点言说,当我们要求观看客体,我们却没有主体位置。[ 霍米·巴巴引用一首诗,形象化地将这种状况描述为“迷失的人”或“空洞的眼睛”。以表达身份之位置的不可能性。]这种缺席恰恰就是我们的在场,只不过,这种在场不再是稳定的存在,而是一种再现。

如果说,西方哲学传统的主体论和认识论是一块坚实的大地,在其上建立起了殖民历史的大厦的话,那么,霍米·巴巴所提出的这种身份的差异结构,则将人类主体和人类社会都挪到了四处漂移、互相碰撞的浮冰上,在这里,没有任何一座大厦可以被建立起来,我们所能看到的,只是流动的个体、交错的生存。种族、性别这类带有本质性的概念,都不再适用,我们毋宁用“社群”这个充满了即时性的概念来替代它们,而“身份”这个概念,也必须用更为灵活的“角色”来代替。它们清楚地标示出了存在的当下性和可变性,也清楚地说明了一切固定的集合和霸权的不可能性。

霍米·巴巴说:“正是在身份消退与其黯淡的铭写之间的这片重叠空间里,我获得了主体位置。”[ Homi K. Bhabha, p.56.]这句带有总结性的话,道出了后殖民话语中身份的特性,即:它是一种功能性的结构,并不具有实体,而只是特定关系的再现,它通过反复而浮现出来,在不断的延异、增补中获得临时的合法性,在具体的语境中得到铭写。正如书写是复数的,身份也是复数的,并没有什么可以充当它的中心,这种特征,决定了一切带有本质性的归属都难以成立。


参考书目:
Homi K. Bhabha, The Location of Culture, Routledge (London / New York), 1994
弗朗兹·法农,万冰译,《黑皮肤,白面具》,译林出版社2005年
巴特·穆尔-吉尔伯特,陈仲丹译,《后殖民理论——语境/实践/政治》,南京大学出版社2001年
黄汉平,《拉康与后现代文化批评》,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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